旅行真的可以改变人,对我而言尤其是乘小火车从智利到秘鲁的那段特殊经历。

在狭长的智利,我从南一路向北,一直走到最北端的城市阿里卡。阿里卡临近南太平洋,尽管它位于号称世界最干旱的阿塔卡马沙漠边缘,但因为这里是智利的自由贸易港,所以小城不失繁华热闹。阿里卡离神秘的印加故国秘鲁只有数公里的路程,每天有很多固定路线的出租车往返在国境线上,但是我想搭乘火车过境。南美大陆的火车所剩无几,再加上这段短途跨境铁道一直沿沙滩,海景、夕阳穿行,我以为这段路程一定浪漫无比。
火车每天只有早晚班次,而且不提前售票。华灯初上,我溜溜达达来到火车站,怎么这么多人?车站大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排了一大队人。全部是棕黑粗壮的妇女,不是智利本地人。最奇怪的是,每个人都拿着一两个超级巨大的行李——用整块大布捆扎起来的大包袱,每个包袱直径都超过1米,我怀疑里面包的是两台双缸洗衣机。
买票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严肃的老爷爷,检查了我护照上的签证,打开锁,让我进站。我留意到,在我进门之后,他又把铁栅栏门锁上了,外面那些大妈依然在等待。几分钟后,火车来了,我再次吃了一惊,这跟我心中的火车也差别太大了!短短10多米,跟北京大公共差不多,只有一节车厢,车窗连玻璃都没有,钉着一根根铁条的防盗护栏。车上陆续下来一大堆人,他们逐一过海关、出站。这是秘鲁与智利间唯一一辆火车,它往返于两国之间,把人拉到智利,等载满人,再开回秘鲁去。
出站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好心的工作人直接把我“护送”到海关,跟海关官员交代好,我是一个背包客,要多加照顾,然后才回身去给大门外等候的乘客开门。经常听说南美海关官员、警察刁难游客、索取贿赂的故事,但是我遇到的人都格外和善。
海关办公室里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他第一次见中国背包客过境,跟我问东问西聊了半天,无视那长长一队等待办理出关手续的人。我第一个办好手续,售票爷爷又把我送到站台,向车内乘务员叮嘱一番。意外的是,海关的帅哥又跑上火车找我,要我护照,难道有什么问题?原来刚才聊得太开心,他盖错了章,把“出境”盖成“入境”了。
火车在夕阳中启动了,车厢里变得热闹无比。原来这些大姐大妈相互之间都认识,她们并不坐下,而是把巨大的包袱放在座位和走道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接下来,让我更加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她们开始打开那些巨大的包袱——都是衣服。她们脱掉外套,开始把包袱里的衣服往身上穿。
这趟火车的终点是秘鲁边城塔克纳,总共只有2个小时的车程,天气不至于冷很多。我的西班牙语词汇实在有限,而且她们似乎很忙,我也插不进嘴问,只得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阿姨格外健壮,旁边的叫她玛丽亚,似乎是这群人的小头儿。只见她穿上一条裤子,然后再穿上一条裤子,然后再穿上一条裤子⋯⋯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套上10多条裤子,然后又是穿上一件件上衣。
原来她们是为了“避税”,或者说是走私。智利的阿里卡是自由贸易港,外国的货品可以免税进入。这些秘鲁女人买下来大批服装,贩运回去,为了逃避关税,她们就把这些衣服穿在身上。衣服已经穿到了最大码,玛丽亚又找来绳子,把一摞摞衣服往胸前背后捆。最后,用包袱皮围在身上当裙子和披肩。每个人的体型都扩大了一两倍,满额满脸的汗水。
但是工作显然并没有结束,她们把一只只空口袋从车窗栏杆的缝隙间塞到火车外,然后再往里面一件件塞衣服。如果这时有人走来铁道边,一定会看到,只有一节车厢的小火车,窗外挂满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天已经全黑了,铁轨已经离开海滨,四周是荒芜的旱地,几乎不见灯火。车里的女人们不安地向窗外张望,不时互相询问,到了吗?还没到吗?“到了!就是这儿!”身边的玛丽亚大呼一声,大家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在窗上的口袋,让它们掉在铁道边。火车并没有丝毫减速,大家很着急,有人的衣服还来不及塞进袋子里,就直接整捆地扔出窗外了。不知道车外是否有人接应,还是她们会回去拣,反正车外一片漆黑。
火车终于进城了,我默默地等在最后,让这一大群身体臃肿的女人们先走。火车上的乘务员已在门口等候,他直接把我带到海关门口,让我“加塞儿”先办手续。受到如此优待,我感觉有点汗颜。女人们只是默默无声地排队,脸上平静而友善,还闪着汗水。
秘鲁的塔克纳不临海,城市比智利阿里卡显得稍许乱一些。但是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看出两者细微之处的差别,智利的孩子在街头玩滑板,而秘鲁的孩子虽然也在街上流连,但男孩拿着擦鞋的箱子,女孩向每一个行人兜售廉价糖果。
坐在塔克纳街头,温和的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我有点迷惘。当年一个叫埃耐斯特的年轻小伙子,大学毕业之际,跟朋友一起骑摩托车穿越南美大陆。这趟旅行中的见闻改变了他的人生,阿根廷少了一位医生,但是南美洲多了一位为自由与公正而战的斗士——切·格瓦拉。也许年轻的格瓦拉也有同样的迷惘吧。两座小城,距离不过几十公里,在历史上它们曾经都属于秘鲁的版图。现在智利北部地区,被称为“大北区”,曾经是秘鲁、玻利维亚的领土。
从西班牙人建立殖民地之后,经过漫长的斗争,南美各国终于纷纷宣告独立,但是社会一直动荡不安。在干旱的阿塔卡马沙漠发现了丰富的硝石矿后,智利人出兵,引发了三国长达百年的“太平洋战争”。阿里卡和塔克纳都曾经被智利占领,后来通过全城居民投票公决,塔克纳人决定回归秘鲁,现在他们还称自己是秘鲁“最爱国”的人。
我对拉美历史了解有限,但是从亚马逊丛林里到摩天大楼毗邻的贫民窟,从豪华游艇到渔民小船,我突然陷入了心理的困境,也逐渐意会了格瓦拉旅行中的感受——南美有机会让任何一国走上繁荣独立,也有力量使其陷入倒退。就如一首Beyond的老歌:千秋不变的日月,在相识里共存.;姑息分割的大地,划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