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极其隐蔽的个体行为,通过一本书所得到的乐趣往往被另一个人视为畏途。

“我在很多国家都听说现在的人不爱读书了,因为有太多的娱乐选择。一般我头一天听说这种事情,到第二天就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总有人告诉我说他们最喜欢看的书是什么,为什么喜欢看。”深谙亚洲文化的周海伦是企鹅出版集团(北京)咨询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西方一些国家对于现在的中国还是有一定的误解,一直以来比较畅销的图书还是那些标榜着东方神秘文明的书。企鹅出版一方面是把中国的传统文化精髓介绍出去,同时也要把现实的中国告诉西方的读者。”
西方谈论中国主要是从伏尔泰的《风俗论》开始的,在伏尔泰的观点里,人类历史是从中国开始的,然后是印度、波斯直至欧洲。世界能够连成一片当然与印刷业的发展有密切关联,但是文化进出口在发达与不发达国家之间存在着严重的不平衡。
中国和西方国家的作者和读者非常不同。以英国为例,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英国人开始享受“青春期”,年轻人从16岁到26岁,可能会离开父母家,自己出去独立,有些人边念书边打工,有些人则到处去旅行。他们在享受自由,这样的经历能够帮助写作,在英国写青春小说的作者可能并不青春了,很多作家已经超过40岁,甚至有已经六七十岁的老作家,他们对于青春小说、成长小说的写作技巧烂熟于心,他们知道他们的阅读群体在哪里,阅读的喜好是什么。“现在中国很多年轻人是经历这样自由选择的第一代,他们遇到的困难和困惑是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他们的,在中国很火的80后年轻作家,从写作技巧到故事情节等都不大可能引起西方读者的兴趣,还有就是翻译的问题。”
清末的林琴南不谙英文,只因妻子故去心情低落,朋友提议口述,林以冷红生为笔名翻译《茶花女》。对于这本书当时有人评点:“以华文之典料,写欧人之性情。读者但见玛格之花魂,阿尔茫之泪渍,小仲马之文心,冷红生之笔意,一时都活,为之欲叹观止。”
现今的翻译界不乏出现译写现象,擅长描写美国华裔家庭亲情矛盾冲突的谭恩美的小说,被译写成惊悚悬疑的故事,尽管如此也未能取得商业上的好成绩。安东尼·明格拉把加拿大作家迈克尔·翁达杰的小说《英国病人》改编到电影,翁达杰认为,某种程度上的改动是可以尊重和理解的,底线就是作品的精神内核不能丧失和误读。

在亚洲不同国家有着13年生活和工作经历的周海伦对于母国英国和中国有着深入的了解。“东西方国家有着不同的价值认同,企鹅能做的事情就是架起桥梁,将中国的传统文化、现当代文学、建筑等各方面的书籍介绍给西方,同时将西方的好作品引进到中国来。这期间,翻译的问题就尤为重要,同时对于作品立场角度尽可能公正而不置评判。”
英语在世界文学语言中处于难以撼动的强势地位,很多文学作品的推广仰赖英语译本,一些国际级别的文学大奖,比如单部作品奖金最高的IMPAC都柏林文学奖明确规定,用任何语言创作的小说都可参选,但需有英语译本。有些英美文学奖项亦接受从别种语言翻译成英语的作品。因此,对非英语作家而言,有个好的英语译者,显得格外重要。2008年,企鹅联合中外作家、语言专家举办了第一届中英文学翻译培训班。“到今年已经有两届了,从效果来看非常好,也非常有信心持续做下去,我们将会在11月时公布明年的培训消息。”
企鹅出版社曾经重金买断《狼图腾》英文版权,同时请著名的汉学家葛浩文担任翻译。周海伦解释说企鹅出版历来有个传统,就是对于译者和作者是同样的重视,并且给于译者的高报酬也是其他出版社难以达到的。“只有准确地表达清楚,交流才能得以实现,才不会产生误读。”
周海伦认为很多中国作家的作品非常优秀,深刻表达出了中国人甚至是全人类的某种状态,但是若没有把内核翻译出来的话,就意味着作品在国际图书市场上丧失了很多机会。英国BBC有一档很受欢迎的节目,常常请三四位作家就某一话题展开讨论,直接与书评家、读者进行沟通。国际上很多出版社都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市场运作方式去宣传作品。从哈金到李翊云再到郭小橹,已经有一些作家不需要译者而直接运用英文写作并且夺得各种国际奖项。写作和阅读一样,不仅仅只是观照自己的内心,更是观照时代的更迭变化。

互联网的在线阅读逐年上升,电子书的市场也在逐渐成熟起来,图书市场呈现出群雄逐鹿的局面。企鹅集团在全球99%的销售仍然来自纸质书,在数字出版最发达的美国市场也只有1%~2%的收入来自电子书。但是由于企鹅拥有图书版权,从2006年开始将所有的书籍逐步数字化。
企鹅出版的英文原版书最初的阅读群以在中国的外国人为主,这种现象从2008年底有所改变,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海外企业的中国人,英文原版书销售开始以中国人为主。尤其是以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庞大的新生阅读群有着流利的英文水平和开放的心态。
“在英国,很多人不喜欢参加社交活动,爱看书的人更是很少加入企业发起的活动,但是在北京或者上海的年轻人却是很喜欢与人交流,他们不只是为了得到企鹅的免费试读本,而是那种强烈的交流愿望。”企鹅的粉丝称为鹅毛,企鹅给鹅毛们的一些“福利”非常贴心:鹅毛相亲会、请鹅毛们喝咖啡、图书展会上的交流等。
这些小活动对于周海伦来说是最能了解中国读者的方式,通过这样的方式,甚至改变了周海伦的思维方式。“我的同事们说我现在是70%的中国人,30%的英国人,不过我倒是很难分配这个比例。”
出版虽然是门生意,但出版人的首要素质却是感性,在阅读一本书的时候,要立刻能够把握到这本书的情感,周海伦说他在阅读好书的时候并没有从商业因素去考虑它的市场。他第一次看到《狼图腾》时就非常激动,这样的情感在最近看的《Brooklyn》也是一样,“这就是我选择出版它的唯一原则。当然我要说服所有人接受这种观念,然后再传播到外界。所以不论阅读方式怎样改变,都不会影响到阅读本质——-给人思考、交流和快乐。”